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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间点让我很尴尬,青黄不接。

我是回东方路的锦江之星酒店呢,还是在这个火车站一直等到早上的八点进站呢?很是纠结。

我想了想,还是打车回去吧,太困了。

这时候广场上的人少了些,不知道他们都蜷缩在哪里了。

我在路边叫了辆出租车,上车就咪眼了,之前为了一张火车票精神过于亢奋,现在终于放松下来了。

这出租车司机和我年龄相仿吧,不多说话,认真开车,我咪我的,他开他的车。

其实我难以真正的平静下来。

上海火车站,我来过多少次了呢?

我已经数不清了,我甚至非常清楚这周围的每一条街道。

倒回几年前,我肯定会选择就待在火车站随便找个角落睡一晚上。

那是一段在上海漂泊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的漫长日子,我一直不愿意将这段长达两年多的时光说成是流浪,是因为流浪是一个比漂泊更深层次的颠沛流离的状态。不知道那时的我,是否配得上流浪。

那些狼狈不堪的日子,像是直接印刻在心里一样,每一次的经历都历历在目,刻骨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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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来不及回忆了,太困了,稍微眯了一会儿,出租车就已经停在了酒店门口。

刷卡进房间,调整好起床的时间5:00,倒头就睡了。

醒来一次,关了一次灯。

感觉刚睡一会儿,手机闹铃就响了,洗脸刷牙五分钟搞定。拎包退房打车。

上海的早上,天刚刚亮一点,浦东这边的车很少,估计是国庆节放假的原因吧。道路两边挂着的中国红灯笼还亮着,树上的彩旗算理夺目。行人很少,三三两两,显得很冷清。

一路顺畅,感觉很快就到了火车站。这里依然是和昨晚一样,人群窜动,仿佛这里就像是没有黑和白天一样。

下车,再次确定了一下车票在钱包里,买了一笼包子。

此时6:20。

我站在广场的中心位置,吃着包子。可以看到周围各色各样的人,像是一个局外人只是看着他们生活而已,我的任何动作和言语都不会影响到他们的行动发展。

右边购票大厅,排了好长一队,弯曲得像只蚯蚓,人们慵懒的发呆,前面挪一下,赶忙回过神来提一下行李跟着往前挪一下,生怕自己前面被人插队了。现在的人应该很少插队了吧,毕竟大多都是深受文明礼貌教育影响的。现在插个队极有可能被拍视频发到朋友圈或微博上,供各类看官唾弃和诅咒,所以插队的成本现在看来已经很高了,已经不仅仅是个人道德层面的了,而是到了大众一起娱乐谴责个体道德了。

售票大厅往左几十米是进站口,附近墙角做了一大群人。几年前的杀马特,如今依然还能看到他们的身影,这类人的审美永远不会因时代的变化或偏见而改变自己,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塑造自己喜欢的头像,穿自己乐意的装扮,就是要和别人不一样。仅此而已。他们三三两,也有独自一人坐在黄色的行李上,插着耳机,陶醉在自己的音乐里,脚尖时不时跟着节拍抖动,悠然自得,一点也不慌张。

那边有一对情侣相拥着。从他们的简单拥抱的动作,我不确定他们其中的一个坐火车是否即将离别,或者他们一起在等火车。若是前者,那么至少我会比较感动于此。

四五个农民工模样,穿着朴实,坐在麻袋行李上。他们几乎没有一个像样的行李箱,都是用麻袋装的东西,这么多年,他们习惯了用麻袋代替行李箱,不用过多整理,一麻袋能装很多东西,像是一个如意锦囊,想到吃点什么,站起来,拉带麻袋口子,就能拿出几个鸡蛋一个水杯,冷了,快速拿出大衣披上,下雨了,迅速能在麻袋里找到一把伞。就是这么简单方便直接粗暴。在他们看来,那些提着好看带着各种密码锁拉杆的行李箱来说,太繁琐了,人为什么有时候会往极为繁琐的方向发展呢。

一个妈妈过着头巾,独自带着一岁多的孩子,将孩子用自己缝制的布条五花大绑捆在自己胸前,给孩子喂一口鸡蛋,再喂一口水,孩子咿咿呀呀,时不时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旁边的大叔,大叔用眼睛和眉毛逗了逗孩子,孩子乐得直拍手。妈妈看了一眼大叔,将孩子背向了大叔,继续喂孩子。

一个高跟光腿短裙深V白色长T恤的美女拉着红色行李箱,咯噔咯噔走向进站口,装扮精致,长发飘飘。她穿过杀马特,与情侣擦肩而过,在农民工和妇女儿童各色各样人的眼前掠过,感觉所有的人都静止了,只有她在前行,她走得如此的自信妖娆,众多男人的目光都瞪圆了,看着美女的屁股大腿,沉甸甸的胸快掉蹦出来了,随着步伐的节奏,上下左右晃动。美女也没有丝毫的怯意,并没有感觉这里的场景和她有些格格不入,这里仿佛就是她的舞台,她就像要表演一场T台秀一样。噔噔噔,穿过人群,手里攥着车票,绕着白色栅栏围着的小道,进站检票去了。

心里有舞台,处处都是舞台。我站的位置其实也是舞台之一吧,说不定也有其他人正在看着我,会想,看,这个人站在那儿干嘛,吃的是包子还是鸡蛋,看,他是个猥琐的中年老男人,看着那个美女,眼睛都看直了。

进站口再往左以前是出站口,现在应该是改建了,出站口设置在站的南边了。以前经常可以看到很多人在那里等候着自己的亲朋好友从里面出来,他们伸长了脖子,一直瞪着深邃的通道的尽头,希望自己能都在第一时间看到自己来接的人,像是一种仪式感,庄重而肃穆。他们难心等待,时不时看着表,口里喃喃地叨唠着时不时火车又晚点了,嘴里骂骂咧咧。但是当看到自己的亲朋好友的时候,困意在脸上消失,立刻露出最开心的表情,拼命挥手示意,努力让对方看到自己,生怕错过了,就再也见不到了。

接到人的,赶忙接过行李帮忙拿着,嘘寒问暖,带着赶紧离开。也有两人相见,抱在一起,久久不能分开,旁边看的人都热泪盈眶,他们还在一起拥抱着。大概是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吧。送站和接站一样,都是改变了两个不同状态的人。一个是分解感情,两地分割,一个是合并感情,从此在一起。都是令人感动的。

几年了,火车站也在不停地改变,以前都没有这么大的显示屏,上面放着国庆的宣传片,大概两分钟循环一次,有几个大叔站得笔直,仰着头,一直看了好久,不觉得累。

火车站正对面是几座高楼,各种大卖场,饭店餐厅,宾馆酒店,数码产品,花花绿绿的LOGO向人们招手,用尽全力展示自己的吸睛的文案方式,显示各类服务业对客户认真的态度。

路边有很多饭店。有廉价的小餐馆,但里面的饭菜因为火车站的换金地段,往往比较贵,都不太好吃,但是吃的人还是很多。有全国各地的特色小吃都能在火车站周边能找到,毕竟火车站是汇聚全国各地各民族最齐全的地方。四川炒菜,重庆酸辣粉,武汉热干面,广东煲仔饭,上海甜点。除此之外还有肯德基,麦当劳,以及模仿他们经营模式的乡村基,某某基类的快餐店,五花八门。不同的餐馆饭店,也就人群做了很大的划分,有的在小摊上吃,有个在小饭馆吃,有的在星巴克吃,有的在豪门大酒店吃。也有更多的,像我一样在纷纷扰扰的广场路边吃,包子馒头鸡蛋泡面肉夹馍,在每一个可以站着蹲着坐着的吃。快速,高效,便宜。

人们上火车前去周边饭馆吃饭像是一种仪式感,非要去吃一顿,才能保证在火车上不被饿着。

老人们都是这样,出趟远门不容易,哪怕是只是做一个多小时的客车,就算是出趟远门了,更何况是坐火车。老人们会很早很早的起床,梳洗打扮,穿上比较得体的衣服,同时一定一定一定要煮上四五个鸡蛋,用买菜时的透明塑料袋子装好,再小心翼翼装在行李的最里面。这是一种对出远门踏上旅途的最基本的尊重。至今如此。

现在的人很少这样了。轻装上阵,空手上车,饿了就买,很是潇洒。如今快速发展的时代,什么都能买到,人们的购买消费能力让人吃惊,走哪儿,吃需要有钱就行了。没钱,可真是寸步难行,如履薄冰。

那边卖土特产的也很多。其实上海本地的土特产不多,梨膏糖,高桥松饼,状元糕这类的甜食,上海的饮食偏甜,炒菜做饭只要是吃的,都得放点糖。上海火车站的土特产商店,也分冲利用了这里人群的特点,将全国各地的土特产都会聚在一起,还按省份进行了分类,你能在这里买到全国各地的土特产,拿回家,送给父母爷爷奶奶,亲朋好友,他们会特别的开心,会觉得你长大了,挣钱了,知道买点东西孝敬老人了,吃着你从异乡带回来的不一样的食物,热泪盈眶,感觉你去过很多的地方,很是辛苦。在你离家出远门的时候,也会悄悄的给你的包裹里装特别多特别多的家乡的特产,让你也带给异乡的朋友,让他们常常你自己家乡的味道,比一比,谁的好吃。

而你,往往总是对自己家乡的东西不屑一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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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风,穿过高楼大厦,穿过天桥,穿过忙碌的人流,到达广场上的时候,已经很微弱了。上海站的广场像是一个城市中的盆地,各色各样的人通过这个城市的四面大方,到达盆地的中心点,然后通过火车,到达其他的盆里。

每个城市都只是一个盆而已,大多数都是一个款式,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偶尔盆地的花纹不一样,盆沿的高度不一样,这也决定了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选择。

上海是一个包容的城市,任何人都可以到这里寻找自己的梦想,任何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定位和方向,你可以是一个高端写字楼里漂亮的office lady,也可以是建筑工地脏兮兮的农民工,你可以是拿着功能强大长枪大炮单反的旅游观光者,也可以是街边垃圾桶里寻找废纸废旧瓶子的拾荒者,你可以西装革领道貌岸然每天开车或挤地铁的成功人士,也可以是每天睡在公园桥洞地铁火车站的流浪者。生活不是一种形式,而每一种形式都值得尊敬,每一种形式都有它存在的原因。

存在,既是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