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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颠沛流离的梦,一场属于自己的征途。

2007年元宵节过后,3月8日,刚满20岁零几天的我,从郑州只身一人坐火车一路南下,第一次来上海,之前和初中同学龙林说好的来上海后先找他,然后慢慢找个工作。要不要来上海,我之前做了很多假设,发现其他所有的假设都不成立的时候,只能选择到上海找他。至于为什么我要选择上海,我也不知道。估计是我在其他城市真的没有熟悉的人,能够投靠的朋友了吧。

到上海站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下了火车,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便随着人流拼命往前挤,也不知道出站口在哪里,跟着人群走就行了。

出站后,都来不及欣赏这上海的夜色,只觉得到处都是人,大包小包,个个行色匆匆。我有点不知所措,第一次面对如此灯火辉煌的城市,眼睛有些迷乱,不知道该往哪里看。我借着灯光,寻找能做的车。因为不会做公交车,也不知道坐几路公交车,甚至不知道在哪儿坐公交车。于是只能是找出租车,心想这样可以省去很多不必要的来回折腾,都已经是晚上10点多了。

我沿着一条路走了一会儿,路边停着一排的出租车,师傅站在车外面,手里叼着烟,相互交谈着,等火车站出来的乘客。我走到一个出租车前,师傅立刻迎了过来:“去哪儿?”

我怯怯的用自己不太常用带有浓厚四川口音的普通话:“浦东新区那边,东绣路。”

“90块钱,走吧。”师傅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踩了踩。

“80吧。”我犹豫了下,生涩地说。

“走。”师傅将我的一个大行李包往后座一扔,我坐副驾驶,怀里捧着一个小包,背后还背着一个包,都没想到要卸下来。师傅说:“背包放到后面去吧,你坐着舒服。”我说:“没事,这样可以的。”

师傅没多说话,我也不想多说话。我生怕让他看出来我是第一次来到上海,对陌生人还是有很大的防备,本身也不爱和陌生人说话。腼腆的我,通过前挡风玻璃,看着灯红酒绿的世界,在黑暗中,一切显得如此的神秘而浩瀚,我像是在星光闪烁的宇宙中,独自飘荡一般,显得那么的自由自在,却有如此的独孤无助。

上海每一条路都那么的美,路灯那么高,却能将道路找得那么的明亮,走过大桥的时候,能看到黄浦江里的轮船在远处缓慢移动,轮船上有字,看不清是什么,车已经一闪而过。师傅开得很快,我感觉很快就到了锦绣东路的爱家小区北门口。下了车,给了师傅80块钱。

眼看就到了龙林所在的小区,但身上没有手机电话,身上只有一个龙林的手机号码。我提着行李,找路边的公用电话,但是都没有找到,难道电视剧里大城市路边的公用电话都是骗人的吗?我拐了好几个路口,提着两个庞大的行李,背上又背着一个沉重的背包,感觉走了很久,才看到一个叫兴隆烟酒店的小商店,去喘吁吁进去问老板借用一下电话,老板上下打量了我一下,同意了。

我在座机上嘀嘀嘀一个一个认真敲打龙林的电话号码,心里都悬着,要是他这会儿没有接电话,我今晚都不知道要去哪儿。

电话听筒那边嘟——嘟——嘟,我脑门儿直冒汗。

“喂,哪位?”是龙林的声音。

“是我,何晓明,我到上海了。”我有点兴奋。

“哇,我去,你来上海都不给我提前说一声啊,你在哪儿,我去接你啊。”

“我在东绣路附近,就是你给我的地址上东绣路的爱家小区附近,兴隆烟酒店,对面是翼缘网吧。”

“哦,好,我知道你在哪儿了,你在那儿别动,我马上来接你。”

“嗯好的。”挂电话的瞬间,我眼泪夺眶而出。

一个大男人,眼泪汪汪,显得很懦弱。

我来不及拭去汗水和泪水,猛抽泣了下鼻子,问老板:“多少钱?”

老板说:“没事,不要钱。你在门口旁的凳子上坐会儿吧。”老板是个好人,客气的跟我说。

“谢谢,谢谢您。”我感激不尽。

我坐在门口,老板继续看他的电视剧。我能在店门的透明玻璃窗反射出来看到电视若影若现的屏幕,放的是王志文主演的《天道》,演到王志文和她女朋友一起到农村里扶贫,和乡亲们坐在院子里讨论如何将音响公司构架起来。电视声音放得很大,我早已没有心思去在意电视里放得是什么了,时而望着对面网吧的翼缘连个霓虹灯发呆,时而四处张望看看龙林是否过来了,将凳子往门口挪了挪,怕他看不见我。

大概漫长的二十来分钟,龙林骑着破旧的自行车,身着电梯维修的制服,过来了。他瘦瘦的,迎上来,提起我的两个行李,捆绑在自行车的后座上。

“你没长变嘛,还是老样子,还是那么有艺术家的气质。”他笑着,说普通话。

“才一年多没见,变不了什么样。这路边没有公共电话吗?”我有点诧异他为什么和我说普通话,我也回他普通话。

“这边小区前的路比较小,可能是刚建的吧,你看周围的树和绿化带都还是刚种上的。”

夜深人静,他拖着我的行李,我走在旁边。上海春天的风好冷,路上已经没有人了,我们俩轮流打着哆嗦,边走边聊,路灯一直亮着,只有我们两个人,感觉好浪费。

“你怎么不继续读下去呢?你成绩那么好,画画也那么好,放弃了可惜了。”他替我有些叹息。

“不想读了。复读也没意思,去上大专也没什么意思。”

“你复读一年,考个川美是没问题的啊。”

“算了吧。我决定了,不读了,像你一样早点出来找点事做。”我捋了捋衣领,看到他制服胸前别着电梯维修保养的工牌。

“出来打工很辛苦的,你是没体会到,哎。”

“我也来体会体会咯。”我勉强地笑了笑,算是相互安慰一下吧。

“好吧。”龙林也笑了:“让你尝试一下现实的残酷吧。”

是啊,是我决定不再复读的。2006年高考失利,复读了半年多,真的是坚持不下去了。有些决定我是能决定的,但是有些决定,是我无法实现的。即便是我想复读,那也是无法继续下去的,现实已经是很残酷了,那就让现实继续残酷下去吧。

我要努力的振作起来,让生活美好起来,这么庞大的城市,总有我可以找到的工作,总有能实现我现阶段需要满足的需求。虽然不敢说来这里是实现梦想的,我也从未这么想过,所波逐流,但不是去自我,这是我见到龙林后的真实想法。

我们悄悄进入小区,绕了好几个弯,感觉这个小区好大,路边都是树木花草,白兰花一样的路灯,光线很柔和,刚好能看清楚脚下的路,很美,很安静。

龙林停好自行车,我们上了二楼。开门后,里面是还未装修的毛坯房,但是基本的生活水电卫生间是齐全的,这是他们电梯维修保养公司给他们安排的员工住宿。

龙林和另外一个同事住在一个房间,30岁左右,正当年轻力壮,江苏南通人,徐哥,做电梯维修已经很久了。龙林到上海后至今,一直跟着他学习,算是个跟班的。

徐哥从被子里抬头看了看我们,说了声:“来啦。”算是打招呼了,继续缩进被窝里,呼呼大睡。他一个人睡一个大床,摆在房间的正前方,龙林的床在侧面靠墙,只是一个一米多点宽的小单人架子床,这是我这段时间一直要和龙林同床共枕的地方,晚上都不敢大胆翻身,怕这铁架子床咯吱咯吱响。我们共同睡一头,我枕着自己的衣服,我们相互依偎在一个被子里,无比温暖踏实,对于我这样初到一个大城市的农村乡下人来说,有一个栖息之地,简直就是一种非常幸运的事情了。

“睡吧。”龙林在床那边小声传来声音。

“嗯。”我面对着墙壁,闭上眼,无比感动。

那天晚上,我醒来好几次,头前方就是很大的落地窗户,窗外能看到柔和的路灯,和隐隐约约的树木,闪烁着奇怪的光影,旁边龙林已经熟睡了,徐哥扯着嗓子打呼噜。

两个小时前,我还在火车上,十五个小时前,我还在寒冷的郑州火车站,一天前我在河南家里温暖的被窝里,十六天前,我满20岁生日,两个月多前,我从四川来家,提着行李独自离家,坐车到成都火车站,再坐火车到河南郑州。

这一切,都貌似只是一个故事的开始,一个关于在路上的冗长的故事。我像是一只反季节的候鸟,寒冬北上,春暖南下,走走停停,终于来到这片巨大的森林沼泽里,无边无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