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有雨

认识小凡已经是两周零四天了。
那天,下雨。
老牙说怀恩堂有一个讲经讨论会,让我也一起参加。我是个不大喜欢呆在人多的地方,一来我不太会和陌生人交流,另外也觉得应该落寞一段时间。但是,我还是答应了老牙,原因是老牙是我认识七年的朋友,以及这次讲解的经文是《约伯记》。
于是我开车带着老牙,来到陕西北路的怀恩堂。可惜我们来早了,证道的那位弟兄还没有来。前来听道的兄弟姐妹们安静地四处站着或坐着,也有时不时翻看《圣经》的,也有在某个角落闭目祷告。我站在门口,看着雨划过眼前,然后在地上溅起好看的水花,融于大地。老牙在旁边陪着我,很安静。
七月,这座城市的雨特别的多,隔两天下一次,或者是早下了雨中午就放晴了。平整的水泥道上很少看得见积水,永远不会像乡村里泥泞里的积水那样,散发出清新的味道。城市里的雨是没有味道的。
老牙突然问我,阿鸣,喜欢莲花么。我说,喜欢。他不说话了,我也没有问他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老牙也没有等待我回答的意思。我们一直都这样默契着,七年都如此。
一辆粉红的自行车从我视野中晃过,然后停在教堂外面的院子里。老牙上前打招呼,小凡,我和阿鸣老早就来了。
一个女子从冰蓝色雨衣里钻出来,额前的刘海湿湿的,眼睛很亮,像半空中的雨。她就是小凡。她向我笑了笑,阿鸣,好啊。她像认识我很久了一样,很自然地称呼我阿鸣,而我对她却没有一点记忆。我的心有点跳,哗啦啦的响,好象里面流的不是血,而是水。雨水。
最近还好。我说。然后就呆呆地看着她雨衣上的图案,好象是一种花色。老牙碰了碰我,然后我们一起走进教堂大厅。证道人讲完,然后分组讨论。我,老牙,小凡,还有两个小凡的朋友。小凡的声音很好听,像是幽谷中雨打芭蕉的声音,天籁而纯真。
那天,我只记得《约伯记》中的一句话:这要成为我的拯救,因为不虔诚的人不得到他面前(约13:6),和小凡那天穿的碎花棉布连衣裙,绣有叶子纹状的布鞋,以及雨衣上的花色。

(二)
老牙说我是个不会生活的人,因为会生活的人自己会把自己照顾的很好,把自己养的白白胖胖的,而我做不到。我曾一度地怀疑这个世界是不是真的存在过,我没有办法不去思考为什么人总是这么劳碌。在我焦躁的头脑里有一根刺,一直刺激着我的神经中枢,是我不能按照自己的思路做事。我常常将厨房里的碗打碎,常常明明知道是红灯还是无缘无故地闯过去,常常喝得不省人事,然后困在自己用尽所用积蓄买下的117平米的房子里,在黑暗中睡觉。醒来,重新思考没有答案的问题,然后又喝得忘记思考,连自己是谁都统统忘记。
然而当上班的时候,我还是会穿得干干静静,精神抖擞,不会让任何人看到我曾多么的神经质,多么的受伤。我会很精炼地完成老总交代的任务,并得到称赞。我知道自己很虚伪,明明不堪一击,还那么要强,还那么死要面子硬撑。我喜欢的自己的虚伪,因为我必须得生活。尽管是一个人生活。
可我在老牙面前我我却一点防线也没有,我可以在他面前萎靡不振,甚至哭得稀里哗啦,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他那几千块钱的西服上蹭。老牙总是用海子的诗句安慰我,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可是明天怎么也都到达不了。
一天,老牙说,去教堂听听牧师讲道吧,有个信仰是个好事。我笑了笑说,好吧,就借用一下信仰吧。于是我去了陕西北路的怀恩堂,一个白发的老太太讲的是耶稣受难,替世人担当罪恶,用他的宝血洗净世人的肮脏。那天我也会背主祷文了: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因为国度、权柄、荣耀全是你的,直到永远,阿门。(马太福音 6:9—13 )

(三)
两周后的第五天,我一个人去做礼拜。到教堂的时候人已经差不多满了,我在倒数第二排的一个角落安静坐下,和大家一起祷告。祷告结束的时候,睁开双眼看到小凡就坐在我的旁边,依然是好看的脸蛋,碎花裙子,布鞋。我可以闻到她身上淡淡馨香的味道,以至于那半下午听的道都充满了芳香,一直沉淀到我的心尖。
结束后,我们走在了一起,去南阳路一家叫BLUE的咖啡厅坐一会儿。BLUE里面基调有点暗,阴森森的,和教堂有明显的对比。一个俊俏的姑娘在吧台闲坐着,手指随着音乐在大理石质地的台面上打节拍。音乐是朴树的《那些花儿》。
小凡安静地坐在我的对面,埋着头,若有所思的搅拌着咖啡,并散发出淡淡的草莓味。我的视线跟随着她的调羹晃动。
外面突然下雨了,暴雨。她朝窗外望去,微笑着,看着行人匆匆经过。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我说,阿鸣,我突然很想念一个人。
我轻轻喝了口咖啡。谁。
辰,我的丈夫。
我点点头,说了声嗯,表示知道了。
他死了,死于癌症。
我瞪着大眼放大几倍的焦距看她。
他快死的时候很痛苦,我在他身旁一直在祷告,但是没有用。最后我给他吃了十几粒安眠药,他才安静地离去。闭上眼睛离开的。
我不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安慰她。她没有流泪,更没有哭,所以我以为她很坚强。然而我突然看到她手腕出有支离破碎的伤痕,才清楚她原来是多么脆弱。
她发现我在看她带有伤痕的手腕,也并不掩饰。笑了笑说,其实我不傻,我只是想知道通向死亡是什么样的感觉,虽然做了傻事,但还是感觉不到,反而觉得生活是那么的可爱。
对,活着多好。我附和着说。
她说,我们很多时候仅仅只看到了自己在受伤,可是没有看到上帝也在呵护着我们。我们总是骄横地认为自己就是一切,总是觉得自己只要努力,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到。可是,面对死亡,我们束手无策。世间充满了劳碌平庸,似乎是正确的,生活需要安静而简单。
我不明白她说的那些话,只是感到她在做某种痛苦的挣扎。也许,她是胜利了。
她继续看着窗外,看着从天上掉下来的精灵。

(四)
三周过去了。小凡要离开了。她说她要去西藏做义工,到一所乡村学校做老师,顺便到那里传扬福音。送她去火车站的那天,大家都沉默着。
检票的时候,她笑了笑看着我和老牙,说,我会好好的。
我说,到那里如果太累了就回来吧。
她说,嗯。然后背着庞大的包上了火车,当火车隆隆开启的时候,我问一直沉默的老牙,她会回来么。
老牙不语。

(五)
三年过去了,小凡没有打个电话,也没有写信。又过了五年,她依然没有回来。我和老牙基本没有变化,八年的时间当成八天过了。
一天,小凡的姐姐告诉我们,小凡在一次雪崩中失踪了。是在去墨脱的路上。
最终我才明白,她是希望看到那里的莲花,那是一片圣洁之地。她的希望和寄托就这样完成了。听说人被冰雪覆盖以后尸体不容易腐化,这样她可以在一片洁净中进入天堂。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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