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

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

从蓝色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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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经意间,弄翻了很久以前买的墨水瓶,黑溜溜的在课桌上唱着进行曲,像一群没有束缚的野马,狂奔。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墨水依然清香可鼻。慢慢看着被浸染的纸巾,拖着下巴,看着世态的发生,过程。直到老师叫到我的名字:

"夏秋冬!给我到走廊上站着!"

甚至看都不用看那没胃口的面孔,我走到有阳光的走廊阳台。在一阵叨唠声中我看了看天空,总觉得那里有种东西,大概是一种色彩,一种不算很冷的色调——蓝色。

我想,我应该有个交代,特别是看到这一冬的霜露和灰雾。

当然,交代也仅仅是一个借口而已。

这蓝色是从哪里来的呢。我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想。也许是那个墨水瓶里的——但它明明是黑色的。也许是今天的天空的颜色——但今天是阴天,灰蒙蒙的,没有蓝色。也许根本就不是看到的,是想到的。脑子里有一块蓝色的东西,一直搁在那里,今天被那阵墨水的味道唤醒了。

教室里传来老师的声音,嗡嗡的,像一只苍蝇在窗户上撞来撞去。我没有听进去。阳光其实并不暖,冬天的阳光都是假的,亮是亮,但照在身上没有温度。我把手伸进阳光里,看着自己的手背,皮肤白得发青,能看见血管的纹路。我想,如果我是透明的,那些血管应该也是蓝色的吧。

我的痛,穿透了我的背心。女人的心思,我背。

哪天,我们才可以一起回家。她对我叹气后,折了一下自己蓝色的衣角,我看到成花纹状的褶皱。我将手放在她的肩上,说,明年春天吧。可是我知道,那时的河水是否还可以像现在一样清澈。

终于我还是改口了。在她的耳边留下了没有理由的伤痕,我不回家了,我要流浪。

她急了,跺着冬天的枯叶,吱吱地响着,好像我心碎的声音。难道,这没有尽头么?她柔柔地问我,拽着我的手,摇啊摇,像是要摇醒正在沉睡的我一样。可是,我还是提起大大的背包,沉沉的,一包是心思,我注定要背到某个天涯,或者海角。

猛转身,轻轻吻到她的眼睫毛,一阵刺痛。

再转身,走几步,停了停,点了支香烟,没有回头。我认为我可以消失在冬天的夕阳那一边。她在我的背后喊道:

"秋夏冬,你的手绢掉了……"

"送给你。"

跟了我三年零一个春天的蓝色手绢,我抛在了路边。

那手绢是她在三年前的春天送给我的。那时我们刚认识,她还不太敢看我,低着头把手绢塞到我手里,说,给你的。我说哦。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花,白色的。我一直带着,洗了又洗,蓝色褪了一些,边角起毛了,但一直带着。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会把手绢掏出来,摊在手里看,上面有她的味道——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种记忆的线索。

现在它躺在路边。我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蓝色的手绢蜷在地上,像是某个人蹲在那里。风过来了一下,它动了动,像是想站起来跟我走。然后又停下来了。我转过身继续走。

冬天的空气,像是把人裹在冰激凌里一样,冻冻的,绵乎乎的。

前几天下了小雨。雨稀得要命,我单薄的身体,穿过雨缝,逃出了学校。之后才发现少穿了件毛衣,湿冷湿冷的空气浸透到了我的每一个细胞。望了望牢笼里的朋友们,突然觉得我的翅膀断了。当我爬到一棵老树下依偎着的时候,它干枯的枝干,早已没办法为我遮风挡雨了。

我疯一般地逃,逃逃逃。

一个天使的吻,让我停住了脚步。雨大了,我湿了。从雨缝之间,看到她的模样,已经感觉到她的双手轻轻围住了我的腰,渐渐地,渐渐地,向我靠来,向着我的肩膀靠来。

我猛的躲闪,后退了一步。她摔在了地上,冰蓝色的披肩从身上滑落。她瘫坐在地上,望着我的背影,在茫茫的没有尽头的冬雨中。

而我依然在雨缝里,藏着。留下的是一双脚印,但我相信,雨过天会晴,一切将随之消失。

一场冷颤,嗒嗒的马蹄远去。

一丝冰蓝从天际划过。

我在雨里走了很久。后来雨停了,但衣服还是湿的。风一吹,整个人像被关在冰箱里。走到一座天桥底下,我坐下来,把背包翻过来倒水。书湿了半本,烟也湿了,打火机打不着。我把湿透的烟一根根拈出来,排在水泥地上。一共十二根,全废了。

天桥上面有车经过,轰隆隆的,震得水泥灰往下掉。我靠在桥墩上,看着对面墙上的涂鸦。有人用红漆写了几个字,也许是名字,也许是誓言,被雨水冲花了,看不清楚。红色的油漆像血管一样顺着墙壁往下淌,淌到半截干了,停在墙上,也停在冬天里。

我忽然想到了那个叫蓝色的东西。也许它根本不是一种颜色。也许它是一种温度,一种光线,一种声音。我记得去年夏天的一个傍晚,我和她坐在河边的石头上,她把脚伸进水里,水花溅起来,在夕阳下面亮晶晶的。她说,你看,水是蓝色的。我说,水哪有颜色。她说有的。她把手伸进水里,捞起一把又让水流走,有一种颜色被水流带走了。我说,那是什么。她想了想说,可能是时间吧。

当时我不懂。现在也不懂。但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我竟然一直记得。

后来我睡着了。在天桥底下,靠着背包,做了很多梦。梦见自己也变成了一根烟——不是湿透的那种,是干的,被一只手指夹着,点燃了,红色的火头一点一点往嘴里烧,烧完了,只剩下灰。风一吹,灰就散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火远远近近地亮起来,橘黄色的,白色的,蓝色的。远处有一座高楼,楼顶的灯是蓝色的,一闪一闪的,像在说话。我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冷风从桥洞穿过来,钻进我的衣服里。我缩了缩脖子,拉紧了拉链。

背包轻了很多。书湿了,烟废了,手绢也没有了。剩下的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我把背包甩到肩上,站起来,往有光的地方走去。

街上的人已经不多了。冬天的夜晚就是这样,大家都躲在家里。只有我和一些无家可归的风还在走着。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再拉长。我想到她给我手绢的那个春天,想到她那件被折出花纹的蓝色衣角,想到她在雨里摔下去时飘落的冰蓝色披肩。

也许有些颜色注定是要消失的。但消失之前,它总是在那里——墨水瓶里,手绢上,天空里,眼睛里,还有心里。

我走进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小店,要了一杯热豆浆。老板看了我一眼——大概是看我浑身湿漉漉的样子——但没有多问。他把豆浆递给我,暖暖的,烫手。我握着杯子,站在店门口喝。热气蒙在脸上,模糊了眼前的灯光。

那杯豆浆喝完,天还是黑的。我把纸杯扔进垃圾桶,继续走。

嗒嗒的马蹄声远了。

天际还是灰蒙蒙的,但蓝,似乎就在那层灰色的后面,等着从某个缝隙里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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