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字心得——颜真卿、王羲之、苏东坡

最近在练字。

练了有段时间了，写颜真卿的楷书，写王羲之的圣教序，也写苏东坡。三家的字放在一起练，有时候会串，但串着串着反而看出些东西来。

先说颜真卿。

我一开始练字就是从颜体入手的。颜真卿的楷书，说实在的，初看并不讨喜。不像欧体那么精致，不像柳体那么挺拔。颜体胖墩墩的，横轻竖重，像个敦厚的壮汉站在那里。但写多了才发现，颜体的好不在于好看，而在于正。

颜真卿这个人也正。历史上他出身琅琊颜氏，安史之乱的时候，他和他哥颜杲卿起兵抵抗，颜杲卿被安禄山抓住，割了舌头还骂不绝口，最后被肢解而死。颜真卿本人后来被李希烈抓了，也宁死不屈，被缢死。一门忠烈，不是说说而已。

他的字就是这种人格的写照。你看《颜勤礼碑》《颜家庙碑》，笔画厚重饱满，结构开阔舒展，没有一丝讨好取巧的意思。字站在那里，堂堂正正的，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书法史上有个说法叫"字如其人"，在颜真卿身上是最贴切的。他开创了一种全新的楷书面貌——唐代以前，楷书多半是瘦硬挺拔的，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包括初唐的颜真卿早期作品《多宝塔碑》，都是精瘦一路。到了晚年，颜体才完全成熟，变得宽博大气，横画细而坚挺，竖画粗而有力，撇捺开张。这种风格被称为"颜筋"，后来和"柳骨"并称。

颜真卿在书法史上的地位，是他把楷书从法度森严的初唐风格中解放了出来，注入了人格的力量。后人评颜字"如忠臣烈士，庙堂之上"，就是这个意思。

再聊王羲之。

王羲之和颜真卿几乎是两个极端。颜字重在"正"，王字重在"逸"。颜真卿是庙堂之器，王羲之则是山林中人。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号称天下第一行书，但其实我练得更多的是《圣教序》——怀仁和尚花了二十五年，从王羲之的墨迹里一个个字集出来刻成碑的。虽然是集字，不是王羲之的原作，但反而适合临摹，因为每个字都是王羲之的真面目，没有整篇的情绪干扰。

王羲之这个人也有意思。他出身东晋最显赫的王氏家族——"旧时王谢堂前燕"的那个王。但他不想做官，整天在东山跟朋友们喝酒、清谈、写字。太尉郗鉴派人去王家挑女婿，别人都正襟危坐，只有王羲之在东床上坦腹躺着吃东西。郗鉴说："这就是我要的女婿。"这就是"东床快婿"的典故。

王羲之的字就是这种感觉——潇洒自在，不装。他的笔画变化多端，同一个字在不同的地方写法完全不同，但你不会觉得刻意，只会觉得自然而然就应该那样写。那种"自然"，是他最大的本事。别人练一辈子也练不出来，因为他不仅仅是技法问题，更是心性问题。

他的《兰亭集序》写于永和九年三月三，和朋友们在会稽山阴的兰亭聚会，曲水流觞。那天他喝得微醺，拿起笔来一挥而就。后来他酒醒了想再写一遍，怎么都写不出第一次的效果。这就是所谓"神来之笔"——技法到顶了，再加上天时地利人和，才能出那样的东西。

王羲之在世的时候，他的字就已经被追捧了。到了唐代，李世民更是爱得不行，派御史萧翼去骗辩才和尚手里的《兰亭序》真迹，就是著名的"萧翼赚兰亭"的故事。后来李世民把它带进了昭陵，真迹就此失传。我们今天看到的《兰亭序》，都是后人摹本。不过《圣教序》因为是刻碑，反倒保存得很好，成了后人学王字最重要的范本。

然后说苏东坡。

苏东坡和前面两位都不一样。颜真卿是楷书的高峰，王羲之是行书的始祖，而苏东坡是那种你没法归类的——他是文人画的倡导者，是豪放词的开创者，是美食家，是水利工程师，是被贬到哪儿嗨到哪儿的豁达人。他的书法，只是他众多才能中的一项。

苏东坡的《黄州寒食帖》被称作天下第三行书。写于他被贬到黄州的时候——因为乌台诗案，他差点被砍头，关了一百多天放出来，被贬到黄州做团练副使，没实权，相当于流放。在黄州他写出了前后《赤壁赋》和《念奴娇·赤壁怀古》，也写下了《黄州寒食帖》。

那帖字写得苍凉，看着就像一个人在风雨中走路。字形忽大忽小，笔画忽轻忽重，有些地方墨都洇开了，有些地方又枯笔飞白。但你仔细看，每一笔都不乱，每一处都有它的道理。有评论说苏东坡的字"如棉裹铁"，外面看着软，内里全是骨力。这个评价太准确了。他的字不是颜真卿那种视觉上就让你感到力量的正楷，也不是王羲之那种飘逸灵动的行书，而是一种——怎么说——经历过事情之后的人才有的笔触。你看《寒食帖》，能感觉到他心里苦，但不是苦到崩溃那种，而是苦完了继续往前走那种。

苏东坡有一句名言："吾书虽不甚佳，然自出新意，不践古人。"这话说得谦虚，其实狂得要命。他的意思是，我写字可能不是最好的，但我的东西是我的，和古人不重复。这才是苏东坡最可贵的地方——他不拘泥于某一家某一派，而是把各家所长融会贯通，写出自己的面貌。

最后说说我练这三家的感受。

颜字让人正。写颜体的时候，你得把心沉下来，一笔一画都不能马虎。横要平竖要直，结构要稳。写着写着，整个人也会端正起来。它是打基础的东西。

王字让人活。写圣教序的时候，你得去感受那种自然流动的节奏。王羲之的字，太严谨了会僵，太随便了会散，你得找到那个"既松弛又不散"的状态。这就像做人一样，该认真的时候认真，该放松的时候放松。

苏字让人真。苏东坡的字里有情绪，有故事，有他个人的东西。你写他的字，不只是学笔法，更像是在和一个经历过人生起伏的人在对话。他的字提醒你，书法不是把字写得好看就完了，而是要写出自己。

练字这件事，说到底不是练给别人看的。写好写坏都是自己的事。每天写一两个小时，手跟笔之间慢慢有了感觉，有些道理不是脑子明白的，是手明白的。就这么写着，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