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

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

终于,我还是去了墨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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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去墨脱的那天晚上,我正在看第三十四遍《莲花》。

安妮宝贝写一个光脚走进墨脱的女人,徒步,整整走了两天。塌方和泥石流,蚂蟥吸在腿上,雨下个不停,路是泥浆,踩下去深一脚浅一脚,随时可能被冲走。她说那个地方是莲花隐藏的圣地。在藏语里,墨脱的意思是"花朵"。我合上书,想了很久。一个叫花朵的地方,却要你用命去换。

我想象那个地方,常年被雨雾包裹,与世隔绝,没有公路,没有信号。去那里的人,要么是为了寻找什么,要么是为了丢掉什么。我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种。可能都有。

窗外是橘黄色的路灯光,透进来打在天花板上,像水面上浮的一层油。上海的夜总是这样,昏暗、潮湿,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我躺在凉席上,没有睡着。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晃动,像一个慢慢旋转的漩涡。我看着它,想了许多事。

很多事情都是安排好的。你不想承认也不行。你不努力,生活也就那样,没有太大的起伏和变化。有些人以为自己是掌控一切的,其实不是。命运不是在推你,是在拖你,拖着你的脚踝,你不走也得走。来上海这么久,我慢慢习惯了这个想法。不是认命,是认了。

其实也不尽然。我有很多机会可以改变,只是我不去做罢了。机会摆在面前,我看一眼,然后走开。我没有伸手。我不知道这是懒,还是害怕。大概是害怕。因为伸手了,就说明你还想要,还期待。期待就会失望,失望的感觉我太熟了。所以我不伸手,什么都不要。

这就是我的生活态度。

起初我去买盗版碟。因为二房东不见了,欠了房东的房租,人就跑了,事情也跟着解决了。房子断了网,我不能上网,不能聊QQ,不能给谁发邮件。也好,省了许多麻烦。我不用看邮箱里那些催稿的邮件,不用在QQ上回复那些我不想理的人。我打算买几张碟来打发日子。日子的确需要打发,不然它就像一张巨大的嘴,把你整个人吞进去,连咀嚼都懒得咀嚼。你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天又一天,以为是自己活的,其实是日子在活你。

浦建路和杨高南路交叉的地方有一片地摊的集合地。傍晚时分,那些摊子就冒出来了,像雨后的蘑菇,不多不少,正好把城市的一个角落填满。卖廉价首饰的,几个小姑娘围在那里挑挑拣拣。卖烤肠和羊肉串的,烟火气飘得老远,味道还行。还有一些发名片的,假证、身份证、毕业证,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去易初莲花超市的人流很大,路过这些摊子的时候,有些人会停下看看。这就是他工作的环境。

卖盗版碟的不止他一个,还有一两个摊位也在卖。我只是觉得他的表情比别人丰富。他的三轮车很旧,搭一块木板,上面整整齐齐码着盗版碟,透明塑料袋装着,一张五块钱。有《太阳照常升起》,有《哈利波特3》,有《麻雀要革命》,多到让人觉得根本卖不掉。可每天还是有人经过,掏五块钱买一张,高高兴兴走了,觉得真便宜。他收钱,把五块钱放进兜里,笑笑,然后继续望着行人。他的头发耷拉着,脸不好看,二十岁出头,但看起来像三十好几了。生活的不如意就写在脸上。

我话不多,一向如此。我说,买碟。

他说,好。

我自个儿挑了。选了《美人草》和《暖》。他看了一眼,说这种电影已经没什么人看了。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抬头看他,觉得这个声音很熟悉。说不上来为什么。我没有回答他。他又说,他也喜欢这样的电影,淡淡的,有一些遗憾,有一些伤感。

我说,多少钱。

他说,你给《美人草》的钱就行,《暖》算我送你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说谢谢。他的眼神里有种东西,我说不清楚。不是同情,不是可怜,只是一种简单的善意。在这个城市里,五块钱的善意不值钱,但确实存在。

回到住的地方,把碟放进电脑,不能放。我的电脑光驱是CD的,DVD的片子读不出来。我坐在那里盯着屏幕,什么也没有想。屏幕黑着,映出我的脸,一张没有表情的脸。过了很久,我也没有去买光驱。碟片就放在柜子里,和别的东西一起放着,放着,然后忘了。

人的生活里有一大半东西就是这样:放着,忘了。

后来又路过那个地方,他还在。旁边多了一个姑娘,长得很清秀,穿得朴素,站在三轮车旁边帮他把碟片递给客人。他主动跟我打招呼,说上次的片子好看么。我说不错。他的脸上有了笑容。他说还有一部张一白的《开往春天的地铁》,要不要。我说要。我递了钱,那个姑娘接住了。

我转身走了一段距离,回头看他们。他们在人群里,他叼着烟,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笑了一下。那个画面让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是嫉妒,是别的什么。是一种平静,像水面上停着的船。我走在回去的路上,风很大,吹得眼睛发涩。

那些碟片我依然没有看。它们堆在柜子最下面,落了一层灰。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还要买。也许是因为我的电脑光驱还是CD的,也许是因为这些电影的剧情我早就知道,也许是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看。可我又不由自主地去买,好像买回来了,这些东西就属于我了,我就拥有了某种生活。

其实不是的。你看了再多的别人的故事,那也是别人的。你在黑暗里坐两个小时,灯亮起来,你还是你。没有改变。什么也没有改变。

我已经很久没有和浅联系了。准确地说,是失去联系了。

我们之间有很多年,像一条干涸的河。以前河里有水,河里有鱼,后来水干了,鱼死了,河床裂开了,长满了杂草。我有时候会想起那条河,但我不愿意去追溯。追溯有什么用。水不会倒流,鱼不会复活。

这几年来我一直是一个人。这倒不是因为我是什么忠贞不渝的男人,我只是不想为这些事再做投入罢了。感情这种东西,你投进去就收不回来,像一个无底洞,扔什么都看不见底。你不投,就站在洞口往下看,心里清楚得很,什么都不会有。我的日子很简单,简单到可以复制。每天蒙在电脑前面,替别人写一些不可告人的文字。那些文字仅仅是文字,不涉及我的道德,也不涉及我的一切。

我习惯蹲在椅子上打字。膝盖顶着下巴,手指悬在键盘上,像一只缩起来的动物。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坐,可能这样让我觉得安全。屏幕上的字一个一个冒出来,都是死气沉沉的。我写的东西也死气沉沉。客户要什么我就写什么,反正我无所谓。

上海的天气一天天凉了,像一个人受了情伤之后的心情,一天比一天冷。我还是穿着短裤和T恤在屋里晃,像一个鬼魂。如果出门,就穿得很干净。我总有一种预感:某一天,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会遇见谁。在地铁站,在街上,在咖啡厅,在拥挤的公交车里。所以我打扮得体面一些,好像要赴什么约。

我的头发很久没有剪了。和几年前一样长。我甚至还穿着几年前的线性牛仔裤和格子衬衫,洗得发白了,但还可以穿。我怕有朝一日她认出我的时候,我完全变了一个样。

尽管我知道,她根本就不在这个城市。

有一次路过那个十字路口,没有看到那个卖盗版碟的人。他不在。三轮车不在,那个姑娘也不在。我停下来等了一会儿。空气里有烤肠的味道,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人在喊"办证",有人在讨价还价。但那个角落是空的。我没有多想。回到住处,打开柜子看了看那些碟片,它们仍然安静地躺在那里。我关上柜门,没有拿出来。

日子就这样过着。枯燥、寡淡、没有色彩。

淡得快活不下去了。

那段时间我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焦灼。就像有一根线牵在身上,往墨脱的方向拉。线很细,力量也不大,但它一直在那里。我告诉自己,不可能去的,没有钱,没有时间,没有任何理由。可越是这么想,线就拉得越紧。我看《莲花》的次数越多,就越觉得我要去那个地方。不是旅游,不是散心,是去。就像一个指令,下了,就不能改。

我还没有准备好。但我知道快了。

那天傍晚,手机响了。

我看到那个号码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号码没有存名字,但我知道是谁。那个数字组合我看了太多年,删不掉。我以为我已经忘了,其实没有。我盯着屏幕看了大概十几秒,接了起来。

是浅。她说,我是浅,我到上海了,刚到火车站。过来吧,一起吃晚饭。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不会太热情,也不会太冷淡。好像我们昨天才见过面。好像这几年的时间只是一个周末。我没有什么惊喜。我知道事情会这样发生。不是因为我预料到了,而是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你躲不掉,无论过了多少年。

我说,好的。

挂了电话我就去打车了。上海的夜,车灯连成一条昏黄的河。路上我一直在想,见到她了要说什么,眼神要放哪里,语气要怎么控制。我在后视镜里看到一张紧张的脸,一个紧张的男孩,头发被风吹起来,乱糟糟的。我把头发往耳后拢了拢,觉得可笑。我到底在准备什么。

到了车站。她站在出口,穿一件素色的外套,和几年前没什么两样。只是头发短了一些。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我走过去的时候,她用很轻松的表情指了一下那个男人,说,我老公,林。我们结婚一年了。

我哦了一声。那个哦说得很平静。我伸出手和林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大,很热,握得很有力。他笑眯眯的,像一个好人。那一刻我在评估他,像一个不合格的竞争者评估一个胜利者。我感到一阵恶心。我在干什么。

晚饭,三个人。菜点了一桌子,没有人好好吃。吃得很少,话也很少。气氛像一潭死水,谁也不想跳进去打破它。我举起酒杯,说,祝你们永远幸福。浅和林碰杯,说谢谢。又往我的杯子里倒满了酒,然后她举起自己那杯,和我的撞了一下,仰头喝干。她一直没有变。我看着她把杯底亮给我,那动作,那眼神,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她又要了一瓶啤酒,分着喝了。林坐在对面,没有说什么。

饭后,浅说想和我单独聊聊。林说好,说你们去吧,毕竟以前是好兄妹。嗯。兄妹。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我点点头。

我们走到车站外的一条小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汽车驶过,尾灯划出一道红色的光。

她说,那年,你说你会回来的。

我打断她,说,抱歉,其实我是——

她说,我知道了。

又是那一句。她总是这样。我知道她是故意的。她会用我最怕的方式逼我,先封住我的嘴,然后看着我一句话说不出来的样子。我沉默了很久。

她说,但是我现在还是很幸福。林对她很好。

我说,我也过得不错。这句话我自己都不信,说得很轻。风很大,大概她没听见。也可能她听见了,只是不想再问了。

然后就是沉默。长长的沉默。我们站在路灯下,站了很久,像两只落在地上的树叶。远处林在喊她。他们要回宾馆了。他们要来上海旅游一个月,然后回四川。林朝我挥了挥手,说,就这样吧,以后联系。翻译过来就是,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她转身走到林旁边,突然吼了一句,忙个屁啊,老子有事你不知道吗。林说以后不许这么说话。她说管你屁事。两个人吵吵闹闹,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我站在那里,风很大。好久没有这样吹着风了。

那一个多月我没有出门。没有去公司,没有回邮件,没有接任何电话。每天都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夜里翻来覆去地翻那本《莲花》。我看到善生说,他要去墨脱。我看到庆昭问他,为什么非要去那个地方。他说,因为他要去。就这么简单。没有任何多余的修辞。

天花板上有一个裂纹,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我每天看它,看它有没有变化。它没有变化。它一直那样裂着,不扩大,也不缩小。

我想我也该走了。

深冬了。上海刮着北风,大街上的人缩着脖子走路。我终于出了门,穿上毛衣和外套,在街上溜达。我又看见了那个卖盗版碟的人。他一个人在那里。没有那个姑娘了。

他主动跟我打招呼,说过几天要回家了,回家结婚。

我笑了一下,说,是吗。

老大不小了,总得找个伴儿。他嘿嘿笑了一声,露出一口黄牙。

我说,怎么总看到你一个人。

他说,我么?一个人清净。然后他愣了一下,又说,你也不小了,早点找个吧,帮你整理房间洗衣做饭,将来还可以带孩子。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幸福。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偷窥者,偷看了一个不属于我的笑容。一个卖盗版碟的男人的幸福,比我的全部家当加起来都值钱。

我说,是啊。

他又说,再买一部电影吧,最新的,《不能说的秘密》,最后一次了。

我说好。接过碟,付了钱。

我祝你幸福。

他笑了一下,说谢谢。

我回到住处,把那些碟片全部翻出来。一张一张地数。十五张。有的看过,有的没有。我把它们放进一个塑料袋里,第二天又去找他,把碟片都还给了他。我说我看过了,放着也没用,你继续卖吧。他看着我,没有说话。他可能觉得我是个怪人。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整理东西。行李很简单,几件衣服,一双登山鞋,一个水壶,还有一本《莲花》。我跟木头说好了要去西藏,去那个叫墨脱的地方。木头是我的朋友。她话很少,但她答应和我一起去。

安妮宝贝在《莲花》里说,去墨脱的路是生死之路。要走两天,经过塌方区,踩着泥浆走,蚂蟥会钻进你的皮肤。到了那里,你会看见一个被群山环绕的地方。雨雾终年不散。但那里有莲花。那个地方在藏语里就叫花朵。

我不知道我去那里能发现什么。

可能什么都发现不了。可能到了那里,发现只是一个普通的小镇,下雨,泥泞,几个破旧的木屋。什么都没有。但我不在乎。我需要的不是到达,是离开。

我只是想离开而已。

很多人物是被定格之后才有的。我想一个男人如果没有一段时间去学会颓废,这算是不完整的。所以我希望男人们都是完整的,于是就应该拼命作践自己。但我现在不想作践自己了。作践够了。墨脱就像个终点一样,我在脑海里想象它千万次了,该去一趟了。即使到了那里什么也没有,至少我走到了。

有些东西你永远逃不掉。你会背它们一辈子。墨脱只是一个地名,一个写在书页上的词。它救不了任何人。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地方能够救你。但至少,墨脱在那里。而我正在去那里的路上。

木头在电话那头说,明天出发。

我说,好。

挂掉电话,我把《莲花》放进背包里。书页在灯下泛黄,封面已经旧了,边角卷起。第三十四遍看完的时候,我知道我要走了。

去西藏,去墨脱。

那个莲花隐藏的圣地。能走进那里的人,身心俱净。

前面的路没有电脑,没有网,没有电话信号。所以这个故事就在这里停下来。

至于墨脱是什么,到了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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