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

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

淡淡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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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夏天来得很不在意,天气一直不是很稳定,一会儿阳光辣辣地射在头顶上,一会儿又是倾盆大雨,或者就是阴闷得让人难以喘气。车来车往人群穿梭的街道,像是经过程序编辑过的一样,按照一定的规律进行着,让人觉得,这一切都是很自然的,本应该就是这样的,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于是,就按照这种每天定格的程序化的模式,穿梭在这个城市里的某一个片区,从早上9点到下午6点。看到不同的人从身边经过,然后又从不同的人身边擦身而过,似乎大家都不曾怎么在意旁边的这个一起等绿灯出现的男人女人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也没有必要去想,也没有多余思考的余地,红灯就由黄变绿了,大家像一群有规律的苍蝇一样,随着十字路口的交通协管一挥手,都急急向前冲,都奔着各自的生活。

包括我。我的工作是送外卖。在一家餐厅,叫金苹果餐厅,在静安体育中心4楼,主要做的是广东菜。店里的老板不怎么喜欢和员工说话,听说是因为生意一直都不怎么好,又听说是因为他老是在外面找小妹和老板娘吵架了,所以整天绷着一张难看的驴脸,锁着眉头,双手插着腰,顺着大厅与厨房中间隔着的玻璃注视着每一个在厨房做事情的员工,像个小丑一样时不时摇头、叹气。文说,阿鸣,你看老板难受啊。

我笑笑,是么。

我是不关心老板怎么样的,我觉得天下所有的老板都应该是这样子吧。我关心的是老板娘不要老是拖欠我们的工资就好了,以及稍微在意一下按时将饭菜送到客人的手中。仅仅是这样。在店里不必要说没有必要的话,偶尔闲着的时候,自己就安静地在一旁看书,张爱玲的《倾城之恋》,或者是村上春树的《海边的卡夫卡》。和文的话要多一些,文是个很坦诚的人,不像其他几个员工一样勾心斗角得让人恶心。也许是文少读了几天书没有太多文化的缘故,有时也很难和他有什么较深的沟通,所以我就更是没有什么话可以说了。

白天上班,晚上在一所业余大学学艺术设计专业,一方面觉得自己应该有个像样的文凭,另一方面也确实没有实在的事情可以做。

一天天的,骑着不算很旧的自行车,除了偶尔的庸人自扰以外,不算是辛苦。

后来,我觉得我应该是恋爱了。

以前也有过一段较为深刻的感情,是我主动放弃的。后来听说那个女孩有男朋友了,是她们公司总裁的儿子,这应该就是她想要的生活吧。我为我的所谓的放弃感到微不足道以及无知可笑,但那几乎已经是遥远得完全可以忘记的故事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认真对待这份工作了。我会把待要送出去的饭菜整理得非常有序而且很干净,不像以前一样,一送到客人面前,好好的红烧牛腩套餐已经成了大杂烩,菜汁油水全混在一起了。收了客人的钱以后我会说上一句谢谢,如果客人是个外国人或者非常白领一类的,我也会微笑着说Thank you。我会尽量穿得干净一点,不让油汁弄到衣服上,骑车的时候尽量潇洒一点,不闯红灯。起初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些变化,后来才知道,我遇到了她。

我想我应该是喜欢她了。

她在兴业银行8楼工作,至于她一天到晚在那里做些什么,我无从知晓。我每次送饭上去的时候,她总是很忙,不是对着电脑注视,就是扶着眼镜看资料,或者就是埋着头在写着什么东西。我把饭递过去,说,你的饭到了。

她朝我哦了一声,笑了笑,把手中的笔放下,然后起身来接我手里的排骨煲仔饭和搭送的水蜜桃。

每天都是你送么。她甜甜地说。

是的,这个片区都是我在送。新城,凯迪克,梅龙镇,以及兴业。

哦。她把15元给我,说了声谢谢。

不用谢。这是每次我必定要说的。

很多次我几乎看不清楚她到底长什么样。应该是我没有那个勇气去看她,因为我总觉得如果我直视她的话,一定会被她发现。我不愿意让她知道我很在意她。

其实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会对这个连名字也叫不上口的女孩有如此感觉。只是会忍不住在她的饭菜口袋里多放上一个水果,或者将饭盒总是擦得最干净。她会说,你们店的服务真好。

尽管这句话没有特别针对我来说,但只要她和我说话,只要有表示肯定的意思,我心里就已经很开心了。

渐渐地,我知道了她喜欢穿碎花的连衣裙,袖口和裙摆处有精细的针绣花边,光着脚穿着绣有荷花的平底布鞋。有时候会在披着的头发里扎上一小撮,在偏左的地方别着黑色的发夹,发夹上面有一朵盛开的莲花。

然而,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送外卖的日子久了,我对这个城市的某些角落有了一种奇怪的熟悉感。我知道新城大厦的保安会在下午两点半打瞌睡,知道凯迪克写字楼的电梯左边那台总是比右边的慢三秒,知道梅龙镇广场后面那条小巷里卖豆花的老伯收摊前会把最后一碗多给我一半。我甚至知道兴业银行楼下那棵梧桐树的叶子什么时候开始变黄。

这些细碎的、毫无用处的知识,是我用自行车轮一圈一圈丈量出来的。它们填满了我的白天,让每一天看起来不那么空洞。

但关于她,我知道的太少。我不知道她几点下班,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坐地铁回家,不知道她周末会做什么。我唯一知道的,就是她午饭吃得晚,几乎每天都是下午一点以后才点餐。后来我特意把兴业银行的单子压到最后一个送,这样到八楼的时候,其他来吃饭的人都散了,整个休息区安安静静的,只有她一个人坐在那里。

有一次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趴在桌上睡觉。头枕着胳膊,侧着脸,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我没有叫醒她,把饭盒轻轻放在桌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那天我在楼下等了一个小时才等到她打来电话催单——电话那头她很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啊,睡着了。

我说没关系,饭早就送到了,在桌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她说,谢谢你。

那两个字说得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我攥着手机,在自行车上坐了很久,然后才出发送下一趟。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有一天我照例骑车经过南京西路,忽然下起了雨。雨来得很快,没有征兆,天空像被人拉上了一块灰色的布。我没带雨衣,只好把车骑到一栋大楼的屋檐下躲雨。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人叫我。我转过头,看到她站在大楼的玻璃门里面,手里拿着一把伞,朝我笑了笑。

她说,给你。我明天再带一把就是了。

我接过来,想说谢谢,但嘴巴张了张,只说出了一个字,谢。

她又笑了笑,转身走回了大楼里。我站在雨里,撑着她的伞,觉得这把伞很轻,又好像很重。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好。我把伞挂在门后的挂钩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窗户开着,风吹进来,伞面轻轻晃了一下。我起身把伞拿下来撑开,在黑暗里看那些伞骨上的水渍。那是一种很淡的蓝色,像夏天的天空一样。

那之后,我每次送饭上去,都会不由自主地多待几秒钟。有时候她会问我,你吃饭了没有。我说,送了再吃。她说,那怎么行,胃会坏的。我没有告诉她,做这行的很少准时吃饭,并不是因为忙,而是因为坐在店里吃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更愿意在骑车的时候,在半路上停下来,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就着风吃一份炒饭。

偶然的一天,在大街上远远看到她。本来是想赶上去让她看到我,但我又止住了,因为我看到她的右手被一个俊俏的男子牵着,以很温柔的方式。

我拐了个方向,风吹起我留了一个夏天的长发。

那一整个下午,我骑车骑得很远。穿过静安寺,拐过淮海路,一直骑到了外滩。我把车停在江边,看着对岸的高楼和江面上的游船,想了很多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船来船往,江水没变。人来了又走,日子还得过。

之后的日子没有什么变化。我依然在风风沉沉的城市中穿梭,每天拖着箱子,像幽灵一样飘着。但我依然相信生活并非是一成不变的。我会不时去看看大剧院房檐下的那个鸟巢是否还有鸟儿在那里栖息,会刻意去观察交通协管被太阳晒得像猪肝一样的脸,时间允许的话,我会绕到常有摆地摊的小街道,买一些喜欢却没有实用价值的东西。

我也开始留意那些坐在兴业银行楼下花坛边吃午饭的白领们。她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聊天,看手机,吃东西。有时候我想,她会不会也在其中。但一次也没有见到过她。我猜她应该是在楼上吃的。想到这里,我心里会有一点点高兴——尽管这高兴没什么道理。

有一次,我送完最后一单,路过兴业银行,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八楼的窗户。窗户是关着的,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一片白光,什么也看不见。我把单车停在路边,数了数八楼有多少个窗户。一共十二个。我不知道哪一个才是她的。但我知道她就在其中一个窗户的后面,这样就够了。

店里的生意后来好了起来。老板的脸色也好看了一些,收账的时候不再那么凶。文被升了领班,请我喝了瓶啤酒,说以后有人欺负我你就来找我。我笑笑,说好。啤酒是冰的,在夏天喝下去很舒服。店里新来了几个送外卖的小伙子,老板让我带一带。我告诉他们哪些路段堵车要绕行,哪些大厦的电梯要刷卡,哪些客人的电话要记牢。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有一天我不送外卖了,这些经验也就没有用了。但它们又确实是我在这段时间得到的全部东西。

我没有再见到过她。兴业银行的单子后来由一个新来的小伙子在送。我不知道是不是她换了餐厅,还是换了一个人送饭之后不再需要特别留意。也或许她从不曾留意过我。

再后来,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认识了可以结婚的女子,并且真的和她结婚了。她叫禾颜。禾颜不美丽,也不用刻意化妆,喜欢碎花棉布质料的衣服,蓬松的头发,有时候会显得慵懒。是我喜欢的那种。

我和禾颜在半山腰盖了房子,旁边有池子,种上莲花。

这个梦很长,长到醒来以后我还在想。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微亮的天色,听着楼下早点摊的铁锅声传上来。天还没有完全亮,街灯的光和黎明的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我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真的遇到一个叫禾颜的人。但至少在这个夏天,在那些淡淡的小事里,藏着一些我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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