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苏东坡传

又读了一遍林语堂的《苏东坡传》。

这本书最早是几个月前翻的，当时零零碎碎看了一些。这回重新从头到尾读完，感觉跟第一次很不一样。第一次读的时候关注的是苏东坡这个人，第二次读的时候看到的是他背后那个时代。

先说历史背景。

苏东坡生于北宋中期，那是1037年。他死的时候是1101年，离靖康之耻还有二十六年。他活在一个表面太平、内里已经开始腐朽的时代。

北宋这个朝代很有意思。它结束了五代十国的战乱，建立了高度发达的文人政治体系。重文轻武是北宋的基本国策——宋太祖赵匡胤"杯酒释兵权"之后，武人的地位一落千丈，文人的地位空前提高。科举制度进一步完善，寒门子弟也可以通过读书做官。文化上，这是中国历史上最灿烂的时期之一——唐宋八大家，北宋占了六家。经济上，开封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勾栏瓦舍，夜市通宵。

但北宋也有它的致命问题。冗官冗费，财政负担沉重。边疆压力越来越大，西夏和辽国虎视眈眈。朝廷里党争不断——新党和旧党，改革的、保守的，你来我往，不把人搞死不算完。

苏东坡就活在这样的时代里。他一辈子卷入政治漩涡，不是因为他热衷权术，而是因为他有话说。他看到王安石变法中的弊端，就上书批评。变法派得势，他被贬。后来旧党上台，废除新法，他又说不能一刀切——好了，旧党也看他不顺眼，又被贬。

苏东坡一辈子就在这种"两边都不讨好"的处境里来回折腾。

再说苏东坡这个人。

林语堂说他"是一个无可救药的乐天派、一个伟大的人道主义者、一个百姓的朋友"。这句话很准确，但我觉得还漏了一点——他也是一个极其认真的人。

苏东坡的认真体现在很多地方。做官的时候，他在徐州带兵抗洪，住在城墙上几十天不回家。在杭州，他疏浚西湖，修了苏堤。在惠州，他引水入城，解决百姓吃水问题。在儋州，他办学教书，让海南出了第一个进士。这些事情，没有一件是他的本职工作非要做的，但他都做了。而且做得很认真。

他的乐观也不是天生的。乌台诗案，他被关在大牢里一百多天，被审讯逼供，差点被判死刑。出狱后被贬到黄州，一个长江边上的小城，做团练副使，没有实权，连饭都吃不饱。他在城东开了一片荒地，自己种田，给自己取了个号叫"东坡居士"。

正是在黄州，他写出了前后《赤壁赋》和《念奴娇·赤壁怀古》。那是他最苦的时候，也是他写得最好的时候。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这些句子背后的那个人，正在地里种菜。

苏东坡后来又被贬到惠州，再被贬到儋州——海南岛。那时候海南是真正的蛮荒之地，被贬到那里基本等于流放。苏东坡已经六十多岁了，他把这辈子的最后一次流放也活出了滋味。他教当地人打井、种稻、写字。有一天他吃到了一种从没见过的水果，觉得很好吃，写了一首诗说"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被贬到天涯海角，他看到的是荔枝。

这就是苏东坡。

再聊聊他的文化艺术创造。

苏东坡在文化史上的地位，很难用一个领域来定义。他的诗、词、文、书法、绘画，每一门都做到了顶尖。

文学上，他是唐宋八大家之一，他的散文汪洋恣肆，自然流畅。他的诗有"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的轻灵，也有"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的深邃。他是豪放词的开创者，"大江东去"一出，彻底改变了词这种体裁的面貌——在此之前，词是酒席歌宴上的消遣，是花间词人的脂粉气。苏东坡把词写成了诗，用词来表达志向、感慨、人生思考。

书法上，他的《黄州寒食帖》被奉为天下第三行书。那是他在黄州写的，笔势苍凉跌宕，像一个人在风雨里走路。有评论说苏东坡的字"如棉裹铁"，外面看着软，内里全是骨力。

绘画上，他是文人画的开创者之一，提倡"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他的《枯木怪石图》画法粗放，不讲求形似，追求的是表达胸中的意气。

这些成就加在一起，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足以名垂青史。但苏东坡最了不起的地方不是他的才华，而是他把这一切都活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他的诗、他的字、他的画，都是从他的人生里长出来的。没有乌台诗案，就没有《寒食帖》。没有黄州的那片荒地，就没有《赤壁赋》。没有海南的荔枝，就没有那句"不辞长作岭南人"。

林语堂写这本书的时候说："我写苏东坡的传记，没有别的理由，只是想写罢了。"我读了之后觉得，一个人能被写得这么好，大概是因为那个被写的人，值得。

好的传记是让你跟着一个人活了一辈子。跟着苏东坡活了一辈子之后，你觉得那辈子过得挺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