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

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

黑暗中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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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抽完最后一支香烟,依然坐在地下通道的阶梯上。一脸的松散,漠然看着行人在身旁匆匆走过。时而拨弄一下大背包的带子,时而向通道的另一头傻笑。又是一个冬天,还不算很冷,只是会让人感觉时不时的寒意从心底滋生,慢慢通过血液,传向躯体。一个寒战,使他颓然的脑袋变得僵硬了些许。

烟头烫到手指,他才回过神,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烟灰散开,像是粉末状的记忆,经不起一点风。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冬天在这里坐着等了。六年。每一年的冬天,他都会回到这个城市,回到这个地下通道。平时他在别的城市流浪,春天夏天秋天,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但冬天来了,就像某种生物的迁徙本能,他自然而然地回到这里。没有任何计划,没有任何约定,只是回来了。像一个被遗弃的家犬,明知主人已经搬走,还是会在老房子的门口蜷缩着。

他站起来,拖着大背包往里走了几步,靠在通道中段的墙壁上。这里的墙壁比台阶那里暖和一些,因为离风口远一点。他把背包放在脚边,重新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空的。他捏了捏烟盒,确定里面确实一根都没有了,但没有马上丢掉,而是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烟盒上印着一个蓝色的海岸线图案,他盯着看了很久,好像能从那个很小的长方形纸盒里走进去,走到那片从未去过的蓝色里。

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还在寻找渴求的。自由是个假象,流浪本身是没有任何的意义的,所以所追寻的,也只是一场病态的征程。没有目的,没有尽头。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喜欢流浪的。二十出头的时候,看了一些书,听了一些歌,觉得流浪是一件很酷的事情。那时候他还在一个北方的小城上学,学的是画画,画得不好也不坏,老师说他有天赋但不肯用功。他承认。他的天赋只是一点零碎的感觉,不够支撑他在画布前坐上一整天。但他善于在别的事情上消耗时间,比如喝酒,比如在深夜的操场上躺着看星星,比如和一个姑娘沿着铁路线一直走,走到看不到灯光的荒野里再走回来。

那个姑娘就是她。

他到现在也没有想清楚,为什么一个像她那样的人会愿意陪他做那些无聊的事情。她是安静的人,笑起来声音很轻,像冬天里踩碎一片薄冰。她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让他停下来认真听。她的眼睛很好看,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好像整个世界都只剩下面前这一个东西。他们沿着铁路走的时候,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铁轨上的碎石在他们脚下咯吱作响。她突然回头问他:你想去哪?

他说:不知道,走到哪算哪。

她就笑,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时候他觉得这就是自由了。没有方向,没有目的,想做就做,想停就停。后来他才明白,真正的自由不是那样的。真正的自由不是你想去哪就去哪,而是你什么都不想要的时候,才叫自由。而他什么都想要——他想要她,想要她的注目,想要她陪着走一段看不见尽头的路,想要在某个黄昏的站台上拉住她的手说你别走了——但他没有。

他什么都没有说。

那是他们认识的第三年。她在他住的狭窄出租屋里,帮他收拾乱糟糟的画具和书,叠好他从来不叠的被子。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自然,好像做过很多次一样。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酸涩,但嘴上是笑着的。

他说:你别忙了,我自己来。

她没抬头:等你来,这个房间就永远跟猪窝一样了。

他走到她身后,想伸手碰一下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他怕。他怕自己一伸手,就再也缩不回来了。他怕自己一开口,两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就破了,破了以后,连现在这种假装轻松的关系都没了。

于是他又走回门框那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她走的时候是秋天。她跟他说家里有人给她介绍了一个工作,在南方,稳定。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眼睛看着地板。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子上,说是一些照片,让他留着。

他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她走后,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两张照片。一张是他们俩在铁路上的合影,他背着画板,她在旁边笑。另一张是她的单人照,站在一座黄色的房子前面,阳光很好,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他把照片夹在书里,不敢多看。

那之后他消沉了很久。他辞了画室的工作,把出租屋里所有的东西卖掉或者扔掉,只剩下一个背包、几本书、一个画板和三套换洗衣服。他把那个画板留到了最后,摸了摸空白的画面,然后也扔了。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画了。那些颜料干了,画笔硬了,画布蒙了灰。他的手因为太久没有握画笔而变得生疏,他甚至不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画。

但他在书里翻到了一张纸。是她写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只有一句话:

"你那么怕失去自由,但你知不知道,自由不等于孤独。"

他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书合上,背上背包,去了车站。

从此他开始换城市。一个季节变换一个城市,常常在黑暗中抵达某个陌生的车站,感受着陌生的气息。每一个城市都有一张同样的脸——出站口兜售地图的人,拉客的出租车司机,赶路的陌生人,沿着墙根睡觉的流浪汉。他在这些面孔里穿行,从不驻足,从不留恋。有时他会在一个城市待上几个月,找到一份不需要身份和简历的工作——洗碗、搬货、在工地上推水泥车。攒够一点钱,就继续走。

他相信在这陌生的气息里,有千万分之一的几率,有她的味道曾经渗入。

有一年秋天,他在一个南方小镇的河边过夜。小镇很小,从东走到西不到半个小时。他在镇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和一瓶水,问老板这里有什么能过夜的地方。老板指了指镇中心的方向,说那边有个废弃的戏台子,屋顶还在,能遮雨。他谢了,背着包走过去。

戏台子是老的,木头已经腐朽,台面上落满了灰尘和树叶。他坐在台沿上,双腿悬空,像小时候在家乡的晒谷场上那样。月亮很亮,河水映着月光,波光粼粼的。他想,如果她在这里,她会说什么呢。大概什么都不说,就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看月亮。他们以前常常这样,什么话都不说,安静地待在一起。那种安静不是尴尬,是一种比说话更舒服的相处方式。

他在戏台上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在镇上的早餐摊吃了一碗面,老板娘看他脏兮兮的样子,多给了两片肉。他埋头吃面的时候,眼泪掉进了碗里。他把碗端起来,连汤带泪,一口喝完。

这样的时刻很多。他从来不哭出声,但眼泪会自己流下来,毫无预兆。在某个角落,在凌晨三四点的候车厅,在下着雨的小巷里,在没有人的山坡上。眼泪流完了,擦干,继续走。

有时,他也很开心。他会选择某个午后阳光照耀的广场,坐在花坛旁边,看着孩子们在喷泉池边嬉戏。这让他想起儿时淘气的时候,总是喜欢抓只大螃蟹吓唬胆小的女生。他忍不住伸手,想去摸摸奔跑过后大口喘息的孩子的额头,但被孩子的父母瞪了一眼,防备着这个陌生的蓬头乱发的男子。他缩回手,并不生气。他想,换作是自己,也会这样吧。一个邋遢的流浪汉要去摸自己孩子的头,任何一个正常的父母都会防备。

他很久没有梳洗打理自己了,显得很邋遢。曾经他是那么地认为自己阳光帅气,如今已经晦涩暗淡了。他说,没有关系,我心里很干净。他只能对自己说。因为自由是一个人的事情,流浪也是一个人的事情。心里干净就好。

但他心里真的干净吗?如果真的干净,为什么每年冬天还要回到这里?如果真的不在意,为什么六年来没有去找过她一次?

他给过自己很多理由。找不到她。没有她的联系方式。她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不想打扰她。但这些理由他自己都不信。真正的原因是——他害怕。

他怕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不是记忆中的那个人。他更怕的是,她依旧是记忆中的那个人,而他已经不是自己了。他已经成了这副模样,胡子拉碴,头发打结,身上散发着长期不洗澡的气味。他无法想象她看到这个样子的他,会是什么表情。

所以他选择等。等在这里,在这个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城市,在这个他们有一次躲雨时站过的地下通道。他把自己困在这个点上,哪儿也不去。他告诉自己他在等,但实际上他在慢速地死去——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多死一点。

网上说,长期流浪的人会出现严重的社会退缩症状。他不懂这些术语。他只知道,他越来越难和人说话了。有时候他一整天说的唯一一句话,就是在小卖部买烟时说的"一包红塔山"。他甚至已经不太习惯和人目光接触,眼神总是飘忽不定的。偶尔有乞丐向他要钱,他会木然地掏出口袋里所有的硬币,全部给出去。他觉得他和乞丐之间,只差一个饭碗的距离。

有一次,他在另一个城市的地铁站里看到一个女人,背影和她很像。他站在原地,心跳剧烈,双腿像灌了铅。他想跟上去看看,但是迈不开步子。那个女人拐了个弯消失了,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地铁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最后他没有追上去。不是不想,是不敢。因为如果那不是她,他会在失望里又沉下去一截。如果是她,他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不追,才是安全的。

通道里的行人越来越少,有时半个小时都难得有一个人经过,显得很空旷,像是一个时间隧道。但随着天色变黑,通道的那头,也渐渐变暗,变暗,像是通向地狱的深处。通道两旁的几盏灯,则是几个幽灵,迎接着死亡的到来。张扬而凄冷。

他把头靠在墙上,水泥的凉意透过头发渗进头皮,顺着颈椎往下走。他想起多年前看过的一本书,里面有个人说:人之所以痛苦,是因为追求错误的东西。他觉得那个人说得对。他在追求的,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她不是他的。从来都不是。他和她之间的一切,只是他在自己心里搭建起来的一座城堡,里面住着他想象出来的爱情。而她本人,和这座城堡没有关系。

但人活着总要相信点什么。他选择相信她还记得他。他选择相信他们之间有过什么,哪怕那只是他一个人的幻觉。这个幻觉支撑他走了六年。如果没有这个幻觉,他可能早就停在某个城市的某个墙角,再也起不来了。

自由是个假象他知道,但假象也有假象的价值。就像香烟,明明知道抽了对身体不好,但在那些深夜里,没有别的东西能让手不抖。她也是一根烟,抽了那么多年,戒不掉了。

没有烟了。他不耐烦地把烟盒揉成一团,使劲扔向黑暗处,没有发出一点声响。那个纸团落入黑暗,像一颗石子落入深不见底的水井,连水花都看不到。他活动一下脑袋,在地上捡起刚才扔掉的烟头,还在,用食指和拇指捏着,找打火机。火机没油了,打了好几下才冒出一簇微弱的小火苗,烟头搭上去,吸了一口,重新亮起来。

他继续抽。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升腾,散开,像他这些年说过的话——说过就散了,散了就没了。那些没有说过的话呢?更多。它们像石头一样沉在胃里,消化不了,也吐不出来。

他想起那个喝醉的夜晚。那天他去了一个朋友家,朋友过生日,搞了一大桌菜,还叫了好几个人。他喝了很多,喝到眼睛发直,舌头打结。朋友扶他去沙发上坐着,给他倒了杯茶。他捧着茶杯,突然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但在安静下来的客厅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他说:其实,我爱她。

说完他就吐了,吐得一塌糊涂。朋友拍着他的背,他没有哭。他以为自己会哭,但是没哭出来。他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然后又更紧地锁上了。

第二天他收拾行李,告别朋友。朋友问他要去哪,他说不知道。朋友说你别走了,我这儿你随时能住。他摇头,说不走不行。

他没有说为什么走。因为他想明白了。他这些年所有的痛苦,根源都在于三个字:放不下。他放不下她,放不下那些回忆,放不下那个她说了话但他没接住的瞬间。他知道自己应该放下,但他做不到。所以他选择走。走,比留下来面对,要容易得多。

他去了很多城市。北方的大城市,南方的工业小镇,西部的古城。每一个地方都待不长,最长不过半年。他总是在离开的时候觉得轻松,在新的地方觉得新鲜,但这种感觉维持不了多久,就会被一种更深的不安取代。他不属于任何地方。没有人在等他回去。他没有家。他所谓的自由,不过是一种体面地美化了的无家可归。

在最难熬的那些夜晚,他常常站在陌生城市的河边或者天桥上,看着万家灯火。那些亮着的窗户后面,有人在吃饭,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看书,有人在看电视。那些琐碎的、平常的、无聊的生活,是他求而不得的东西。但他心里很清楚,即使有人给他一把钥匙说"这是你家",他大概也住不进去。因为他已经不会了。他失去了和人长期相处的能力,失去了对"日常"的耐受性。他的生活被压缩成几个简单的动作:走路、抽烟、睡觉、再次走路。

他成了一种游魂。有点疼,但不致命。

终于还是困了。他靠在墙壁上,合上眼,不必做任何梦,就这样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她站在铁路上,背对着他,他叫她,她回头,脸上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她张了张嘴,好像说了什么,但他听不见。他往前走,铁轨突然变成了软泥,陷住了他的脚。他越挣扎,陷得越深。然后她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不慢,像她一贯的样子,没有回头。他一直陷,一直陷,直到泥巴没过胸口,没过脖子,没过嘴巴。在他呼吸停止的最后一秒,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然后他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一束光线从通道的一端射进来,照在地上,灰尘在光线里飞舞。他浑身酸痛,脖子僵硬得像一根锈死的铁管,左腿麻了,手臂上有被墙壁硌出的红痕。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下光线,觉得刺眼,又闭上了。

有几秒钟,他想继续睡。如果能一直睡下去就好了,不用考虑下一步去哪,不用面对又是新的一天。但身体不答应,膀胱胀得难受,胃在空转了十几个小时后开始抗议。他睁开眼睛,慢慢地,像个生锈的机器一样,把自己重新组装起来。

他机械地站起来,拖着大背包,走向黎明。

通道的出口亮得晃眼。他站在出口的阴影里,停了很久,眼睛在适应光线。外面的世界已经醒了,有汽车驶过的声音,有早起的人说话的嘈杂,有早餐摊上油条下锅时的滋滋声。那些声音很近,又很远,像隔着一层玻璃。

他往前走了一步,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和身上。他微微侧了侧脸,躲开阳光的直射。风是冷的,但不刺骨,吹在脸上像一杯凉透了但没有结冰的水。

他想了想,接下来去哪。他的口袋里还有几十块钱,勉强够一张去邻市的长途车票。邻市他没有去过,听说有一个很大的湖,秋天的时候有很多候鸟会在那里停歇。现在不是秋天,但他还是想去看看。不看候鸟,看看湖也行。

他掏出镜子——其实就是手机的前置摄像头,屏幕碎了三分之一——对着里面那张被晒黑的、布满胡茬的脸看了一眼。眼睛还有些红,但比起昨天,少了一些蒙眬。

"走吧。"他对自己说。

他向前走去,没有回头。

再也没有回来。

第二年冬天,地下通道翻修过一次,墙面重新刷了漆,灯也换成了更亮的那种。保洁阿姨在台阶上扫出一堆烟头,骂了一句,扫进了垃圾桶。没有人发现这里曾经有个人,坐了六年的冬天,等一个不会出现的人。

也许她来过。也许在某个他没来的冬天,她恰好经过这里,停下来,看了一眼通道深处,然后匆匆走了。谁也不知道。

地面上,冬天在继续。人们照常上下班,照常赶路,照常在广场上晒太阳,照常在深夜的地铁站里拥抱又分开。自由是个假象。等待也是。但人总是需要一些假象,才能把日子过下去。

他走到车站,在窗口买了一张去湖城的车票。车是中午的,他坐在候车厅的硬板凳上,从破背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到夹着照片的那一页。两张照片还在,边角已经磨损发白了,折痕处开裂。他把照片拿出来,看了几秒,又放了回去。书合上,放回包底。

候车厅的广播响了,某某车次开始检票。他站起来,把包甩到肩上,走到检票口。递出车票,通过,走出站台。

阳光很好,只是风有些冷。他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脚边。汽车发动了,窗外的建筑开始向后移动。他看着那些后退的楼房、行道树、电线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车子驶出城区,上了高速。视野突然开阔了,大片的田野和远山铺展开来。阳光平等地照着这片大地,照着他,也照着所有的人和事。

他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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